楚夜

外物不可必。——《庄子》
少则得,多则惑。——《老子》

污得如此可爱的一位老爷子——读黄霑《不文集》

老爷子喜欢讲带色儿的笑话或者轶事

比如“日”与“曰”:
有病人要割小肠气,住进公立医院去。而割小肠气,是需要割去某部毛发的。这个工作,一向是女护士做,但那天碰巧女护士没有空,就由一位男护理执行[薙发令]。 
男护理执行完任务,碰到女护士,就说:"天下事真的无奇不有!"
女护士问:"怎么奇法?"
男护理答:"你想不到有人会在那东西上纹身刺字的吧?"
女护士说:"真有其事?"
男护理答:"你不相信,自已可以去看看,纹的是[曰]字!"
女护士于是去看看,回来对男护理说: "字是有字,可是你看错了。不是[曰],是[曰]字!"
这故事另一版本。这版本情节一样,但说及纹身的一处,则纹的字样不同。
男护理看见男病人那话儿的纹身字,共有两个字:[一流]! 
但到女护士看的时候,才看到全豹。 全豹原来共有七字: 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比如贞操带的趣事:
据说当年欧洲君王贵族武士,十字军东征,心中恐怕一去[圣战]经年,回来后头盔变色,所以才发明了贞操带,锁住了女人下部,令有意侵犯私人地盘的人,不得其门而入。 而狮心王李察因为位极人君,自然不甘于用普通贞操带,于是特别令其铁匠史密夫,精心设计一种新款式。 如果有外物入侵,则机关掀动,马上断成两截。 
狮心王被俘后获释归家,马上检查王后下身佩带,发觉贞操带机关,似有多次用过迹象,于是心中有数。因为狮王禁宫深严,等闲外人,不得入内,能有机会侵犯王后的一定是宫廷中贵族武士。所以便召集众人,在圆桌之旁,实行检查。谁不知不脱尤可,一脱之下,发覺全体武士,每人的话儿都只剩一截,只有一位黑武士是完整无缺。狮心王当然大怒。于是下令全部推出斩首,只剩下那位未成太监的黑武士在室中,另谋赏賜。
斩首完毕,狮心王乃向黑武士曰:"孤王心腹数十,只有你一人忠心耿耿,其他都是作乱犯上之辈。孤王对你的忠心,十分高兴,願有厚赏,只要你说明想要什么,孤王无办不到。孤王现下令你清心直说,愿赏何物?" 那黑武士半响不敢说话,狮心王多方追问,黑武士才张嘴欲语,可是嘴已动,而话无声,唇已张,而语不出。
原来黑武士,断了舌头!

比如从此让人无法直视的童话:
有一天,天堂门外来了个美女,预备进入。守在门外的圣彼得循例的为她办入天堂手续。 
圣彼得问:"小姐,你是不是处女?" 
小姐答:"是的!" 
于是圣彼得带小姐去验身。验身报告显示这位小姐处女膜完整,只是膜上有七个小洞。圣彼得认为这事无伤大雅,于是叫小姐注册。 
然后圣彼得问:"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答:"我是白雪公主。"


老爷子也是个很开明的人。

比如对一夜情的看法:
只要思想成熟的男女双方,两情相悦,寻欢作乐,又不会令任何无辜第三者受损,有何不可?

比如说到双重标准:
这个世界的双重标准,父对子如此,夫对妻如此,男对女如此,都是[我可汝不可]的。 
父可以讲髒话,子却要规规矩矩;夫可以嫖妓玩女人,妻却不能偷汉;男人可以勾三搭四,乱搞一通,女人却要守妇道...... 
有人说道这是因为自已对不好的事物深恶痛绝,因此不愿别人重蹈覆辙,所以订下双重标准,恕已宽,责人严。 但以不文霑的[不文之見],这却是徹头徹尾的自私自利!

比如评论亦舒看不上同性恋:
只因为自已习惯不同,便要大事批评本来于人无损的事,实在很不公平。两个成年男人,与两个成年女人,发生同性关系,这是他们自已的选择,与旁人有何关系? 我们有什么权力、有什么理由去指责别人?批评别人?
如果同性恋者要鸡奸不愿意的人,那是将自已的痛苦建在无辜的第三者身上,损害了别人,当然不对。但如果两个人双方同意,在完全没有损害任何人的情况下,追求自已的快乐,那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对!
说同性恋不好的人,纷纷打出[道德]旗号。 其实什么是道德?萧伯纳说得好:“道德不过是大部分人的习惯而已。”迷你裙刚出来之前,所谓[卫道之士]大加挞伐,现在看惯了,就不作声了。 迷你裙与同性恋,其实一样,都没有什么不道德,我们切不可以因为自已不习惯,便硬把不必要的痛苦,加在别人身上。 
同性恋不必批评,但也不必提倡。因为人类如果都搞同性恋,两三代之后,便不会再有人类了。所以从人类的观点看来,不必提倡同性恋。
从整个世界来看,人类绝种又怎样? 不怎么样! 这个世界,已經绝了种的动物不少,恐龙啦,大鸟啦!恐龙可以绝种,人类为什么就不可能绝种?人类绝了种,对人类自然有影响,但对整个世界来说,可能还会好点。

比如调侃男人本性:
男人有一种本性无可理解,只能视作造物者的开玩笑安排!!
这种本性是:男人从女人阴户钻了出来之后,便时常想尽方法再钻回去!而钻了进去这[原生地]之后,也竟然把心不定,又进又退,又出又入,终于弄得垂头丧气,筋疲力竭,结果还是要退出来!

比如批判娶处女的习俗:
不少民族的风俗,坚持新郎娶处子为妻。却极少会要求新郎必须是处男的。 这自然是大大的不公平。显而易见,这是大男人主义社会传统作下的孽。 
其实大男人要娶处女,只是因为自已缺乏自信——怕自已的性能力,比不上为新娘子初夜破瓜的那位前辈仁兄。

比如嘲讽国民性情:
说起种族歧视,其实种歧视成见最深的,是咱们中国人。 别的不说,一个[中]国的[中]字,就是种族歧视之尤。
咱们中国人有个十分不正常的怪心理。咱们一见女同胞与外国人一道起,就以最鄙视不屑的眼光看这位女同胞,用最恶毒的言語说她们骚包。 但如果有男同胞的遊伴是洋妞,那么大概这位男同胞就会变成同侪中的英雄,认为他[开洋荤][报国仇],几乎是民族英雄了。

老爷子还喜欢看点闲书侃点八卦。

比如解说“好色”即引用袁子才的《随园轶事》:
[惜玉怜香而不动心者,圣乜;惜玉怜香而心动者,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兽也。人非圣人,安有见色而不动心者?其所以知惜玉而怜香者,人之异于禽兽也。 
世之讲理学者,动辄以好色为戒;则讲理学者,岂即能为圣人耶?伪饰而作欺大語,殆自媲于禽兽耳!世无柳下惠,谁是坐怀不乱?然柳下惠但曰不乱也,非曰不好也!男女相悦,大欲所存;天地生物之心,本来如是。 
卢杞家无妾媵,卒为小人;谢安挟妓东山,卒为君子。好色不关人品,何必故自諱言哉?]
袁子才其实是清代知名好色之徒之最,一生笃嗜[临水登山,寻花问柳]。但其好色,颇有品味,尝曰寻花问柳,应在[寻问]二字上着意,因此[路柳墙花,随处皆是;正是任人攀折,不寻而问]就不足称为好色了。
就算好色而死,也总比不好色而死,来得痛快,来得过瘾吧!

比如说起中国的同性恋风气:
说中国人无同性恋癖好的,不读书之误而已。
除袁子才外,不文霑所喜清代文人中郑板桥也是好唱[后庭花]之人。 这位扬州八怪之一,诗、书、画三绝,人多知之。 有一事可能知者不多,不文霑不妨今天一说。 
原来郑板桥曾想改律文中刑罚。这种刑罚是笞刑。笞刑笞的部分,是屁股。郑板桥爱惜男人屁股,认为此物不可笞,不可打,所以想改笞臀为笞背。不願见圆姿替月的那两团东西,被籐鞭打成惨不忍睹,宁願留作人鞭深入压迫之用。


以及,老爷子有些脑洞也是蛮大蛮污的。仅摘录数条共赏:

文中[酥胸]不见了。但在这两字的位置上, 却有六个标点符号(.)(.)!

女性时装,记忆中是先有[露臂装],然后有[露背装],再有[露胸装],跟着是[露脐装],1974年流行[露臀装]!
以不文霑看来,跟着下来,哗!哗!哗!会要命哟!

情人与丈夫的分别是日与夜......

一位舞小姐把她的小白脸男友称作[牛柳]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骨头......

对新郎最适当的祝贺語是祝他[一展所长]......

而[多此一举]是形容急色儿见到了石女......

旗袍是最STEREO最性感的服装,因为一声[ZZZIIIPPP]拉鍊开了,然后[卜卜卜卜]几声纽扣声之后,一摇胸部,再摇玉臂,三摇柳腰,四摇玉腿,就全件旗袍坠了下来......

苏格兰男人穿裙再在裙上掛皮包,是因为裙下无褲,而苏格兰又风大......

天堂没有男人自慰,因为飞机在天堂的云层之下......

本来做爱最初的位置,是女上男下,但后来男人日渐退化,女人只好利用地心吸引力......

据说,对付[露体狂]人士的最佳之法,是正视之后,然后作不屑一顾状。[露体狂]人士,便会马上羞惭满面,无地自容,马上遁去。
途中果然见到该咸湿伯父,露械之余,更作鹭鸶笑,于是,作母亲的不慌不忙,神色自若的走向前,对那咸湿伯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译成中文是: “你的东西,比我的三岁儿子还小,还出来丢人?”


笔记 · 《诸子百家》· 《终极智慧:老子》· 天乎人乎

  • 道家

哲学上代表中华文明顶级思维的学派;给予中华文明灵魂和智慧的根基;使得中华文明得以千年存续、不流俗于其他文明;其他学派多少受其影响。

 

  • 观念一:宇宙观/自然观

其他流派多注重社会观,甚少涉及宇宙观。老子探讨自然与人的关系。天人关系。
宇宙观:“天人合一”。“道生一,一生二, 二生三,三生万物。”

西方科学宇宙大爆炸理论:137亿年前,基点爆炸形成宇宙。
问题:大爆炸是什么?基点之前是什么?基点是谁放在那里的?
答曰:上帝。“科学的尽头是宗教。”

老子的宇宙观则不同。
“一”: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那个球。相当于大爆炸理论中的那个基点。
“一”之前是“道”,即真理、世界的规律。

 

  • “道”不同于“上帝”,区别在于:

1. 上帝有意识,道无意识。上帝:人格化的意愿,有目的性。“要有光。”VS  道:没有目的,没有私愿。“天地无私。”
2. 上帝是在自然之外的,规律是自然的一部分。上帝可以超越自然。VS  规律和自然是一体的,此自然是至大无外、绝对存在的自然。
3. 可以追问上帝:请问上帝从哪里来?上帝之前是什么?耶和华是上帝独生子。上帝有儿子可见上帝必然有爹。VS  道则不必追问。至大无外。从无限初生,到无限中去。

所以,西方产生宗教,东方产生哲学。
中国人没有宗教。对,也不需要宗教。哲学就能够提供归属感、安全感、体验感。但是有信仰。

 

  •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真理、世界的规律。
“一”:基点/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混沌。
“二”:从人类的视角来看,“二”即天、地,万物皆在天地之中。
“三”:即人类。没有人类的天地,有生物,但不具备智能。恐龙统治地球时间更长,但无智能。是人类改造世界,利用天地之间的资源去组合、去改变天地的面貌。故“三生万物。”

 

  • 中西的天人关系

何为“王”?能将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融会贯通之人即“王”。
道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不能和天地分离、对立。三者皆为道的衍生品。

西方基督文化是一种二元对立思维的文化。人VS神、基督VS异端、理性VS感性、文明VS野蛮、人类VS自然。泾渭分明。为了基督就要压制异端,为了理性就要压制感性,为了文明就要牺牲野蛮,为了人类就要破坏自然。和自然对立。不把人类当做自然的一部分。

中国人说“和谐世界”,美国人说“领导世界”。消灭异己,要找个对手才能定位自己。老师说“未来代表人类发展方向的一定是中国”。

 

  • 观念二:审美观/文艺观

为中国的艺术和文艺定下基调,尤其魏晋南北朝。

政治文艺不分家。政治是人心之学,文艺是塑造、保养人心的法门。一个好的政治家大都有很高文学造诣和艺术修养,比如周瑜、曹操、康熙。但是相反则不一定,比如宋徽宗、李后主。

1. 静胜于动。呆若木鸡的典故。中国电影VS西方电影,沉着冷静稳定VS躁动神经质的主角。
2. 简胜于繁。衍生:无胜于有、柔胜于刚。简单、少,则关系不易紧张,各自性情柔顺。多、繁杂,则容易冲突,多竞争就要刚强,过刚易折。中国山水画,意境,留白。观者自己补白,给观画人留下空间,对观画人的尊重。对比西方油画,满。范曾先生《老庄新解》。西方油画需要激情。离现实太远或太近。

清净而不沉闷,简单而不肤浅,空白但不空虚,柔顺但不卑贱。即“自然”。

摘录 · 《新诗一百句》

“我们年轻时代的阅读行为通常收获甚微,因为那时我们太浮躁,不能潜心静思,缺乏阅读所需要的技法,或者说,缺乏人生的经验。”

“一部经典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给来发现的书。”

卡尔维诺:“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它把现世的喧嚣调成一种背景轻音,而这种背景轻音对经典作品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修养这东西,既是门槛也不是门槛,不一定修养好了才来读诗,读诗也就可以是修养的过程。


醉过才知酒浓, 爱过才知情重:
—— 你不能做我的诗, 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胡适《梦与诗》

 

“诗观”却是简单明了,而且一辈子也没有变,大致而言,那就是做诗如做文,做文如说话,应该清楚明白。

梦与诗都是平常经验, 都是平常影像, 偶然涌到梦中来, 变幻出多少新奇花样! 都是平常情感, 都是平常语言, 偶然碰着个诗人, 变幻出多少新奇诗句! 醉过才知酒浓, 爱过才知情重:—— 你不能做我的诗, 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霜风呼呼的吹着, 月光明明的照着。 
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 却没有靠着。
                                                                ——沈尹默《月夜》

 

新诗的历史不过百年,现在回过头去看初期的白话诗,多会带上优越感,以为实在幼稚,不足道也。这道理是有的,如果现在还把初期的白话诗当成了不起的东西,那岂不是说快一百年的新诗没有什么长进吗? 可是幼稚这东西,放在成年人身上觉得别扭,在小孩子身上就很自然,而且可爱。小孩子要是不幼稚,倒不是件好事情。我觉得看初期的白话诗,可以当成小孩子的话来看,这么一来,说不定能看出点东西了。

最后一行用“却”这个转折语来强调人与自然的平行存在,有别于古典诗中物我浑然一体的境界。如果诗首的“霜风”暗示自然的强凛和个人的孤弱,那么诗人坚持的是后者的卓然独立和超越物质环境的潜能。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他?
                                                                     ——刘半农《教我如何不想他》

 

这首诗也是一首歌,曲为赵元任所作,传唱久远。

“在我班里有一个学生终日爱唱《教我如何不想他》的歌。有一天派了刘半农来长女大,大家学生看见他穿了一件中国蓝绵袍子,学生们偷偷说听说刘是个很风雅的文人,怎么这样一个土老头,我听见了就对她们说,你们有的人一天到晚唱他写的《教我如何不想他》的歌,这就是那个他呀!大家哄起来说,这个人不像么,那歌不是赵先生写的吗?我说曲是赵先生作的,词是刘先生写的。以后不知怎么传到刘知道了,他就又写了一首词: 教我如何不想他, 请来共饮一杯茶。 原来如此一老叟, 教我如何再想他?”

教我如何不想他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他?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他?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他?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他?


父亲呵! 出来坐在月明里,  
我要听你说你的海。
                                         ——冰心《繁星》第七五首

 

《春水》第一〇五首
“我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在小舟里, 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鲁迅《我的失恋》

 

鲁迅的好友许寿裳先生告诉我们的:“殊不知猫头鹰是他自己所钟爱的,冰糖壶卢是爱吃的,发汗药是常用的,赤练蛇也是爱看的。”

我的失恋 ——拟古的新打油诗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卢。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糊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主人咬着烟斗迷迷的笑,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蹋你们,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闻一多《闻一多先生的书桌》


《匡斋尺牍》里《狼跋》

闻一多极写自己的书桌之乱,到了群怨沸腾的地步,墨盒、字典、信笺、钢笔、毛笔、铅笔、香炉、大钢表、稿纸、笔洗、墨水壶,还有桌子,都同声骂道:“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主人的反应是:“咬着烟斗迷迷的笑”,然后说:“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楚辞课上,“闻先生点燃烟斗,我们能抽烟也点着了烟(闻先生的课可以抽烟的),闻先生打开笔记,开讲:‘痛饮酒,熟读《离骚》,乃可以为名士。’”

闻一多先生的书桌 
忽然一切的静物都讲话了,  
忽然间书桌上怨声沸腾: 墨盒呻吟道“我渴得要死!”  
字典喊雨水渍湿了他的背; 信笺忙叫道弯痛了他的腰,  
钢笔说烟灰闭塞了他的嘴, 毛笔讲火柴烧秃了他的须,  
铅笔抱怨牙刷压了他的腿, 香炉咕喽着“这些野蛮的书  早晚定规要把你挤倒了!” 
大钢表叹息快睡锈了骨头,“风来了!风来了!”稿纸都叫了; 
笔洗说他分明是盛水的,怎么吃得惯臭辣的雪茄灰; 
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墨水壶说“我两天给你洗一回。” 
“什么主人?谁是我们的主人?”  
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道, “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 
主人咬着烟斗迷迷的笑,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蹋你们,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徐志摩《再别康桥》

亲近自然才能健康:“为医治我们当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遗忘自然’一张轻淡的药方我们的病象就有缓和的希望。在青草里打几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浴,到高处去看几次朝霞与晚照——你肩背上的负担就会轻松了去的。”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愿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时代把握不住时代自己的烦恼,
—— 轻率的不满,就不叫它这时代牢骚—— 
偏又流成愤怨,聚一堆黑色的浓烟 喷出烟囱,那矗立的新观念,在古城楼对面! 
                                                                                            ——林徽因《古城春景》

当年她和梁思成等同道竭力想要把古城北京作为一个“活的博物馆”保存下来,却在“矗立的新观念”面前徒劳抗争,节节败退,后来在关于北京古城墙存废问题的争论中终告彻底失败。她留下这样一句话:“有一天,他们后悔了,想再盖,也只能盖个假古董了。”

“矗立的新观念”有一个突兀的形象:喷着浓烟的烟囱。它释放出追求工业文明和现代性实验的巨大力量,这种力量可不在乎传统不传统,文化不文化。在这种怪物似的力量的比照之下,林徽因对“建筑意”——她自己造出来的一个词——的沉浸和维持,不仅不合时宜,而且分明是逆历史潮流而动了。


我的寂寞是一条蛇, 静静地没有言语。 
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不要悚惧! 
                                                           ——冯至《蛇》

这条“蛇”,来自英国唯美主义画家毕亚兹莱的黑白线条画,画上一条蛇,尾部盘在地上,身躯直长,头部上仰,口中衔着一朵花,令年轻的冯至觉得这蛇“秀丽无邪,有如一个少女的梦境”——“它把你的梦境衔了来,/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写蛇写得最惊心动魄的还是鲁迅。《野草·墓碣文》:“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这条长蛇为什么要自啮其身?“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可是这个目的能够达到吗?“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鲁迅属蛇,他所写的其实是一幅惨烈的自画像。

蛇 
我的寂寞是一条蛇, 静静地没有言语。 
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不要悚惧! 
它是我忠诚的伴侣,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想那茂密的草原——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影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轻轻走过; 
它把你的梦境衔了来,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如残叶溅  血在我们   脚上, 
生命便是  死神唇边的笑。 
                                                 ——李金发《有感》

为什么是死神唇边的“笑”呢?“笑”的短暂性和恐怖的“美感”在这里得到了极致的表现,如果说短暂、恐怖是李金发对生命性质的阐释,那么,这种“笑”的“美感”则可以认为是他在死神威胁之下的生命的追求。说得更明确一点,这种追求就是一种颓废的、享乐的、唯美的追求。如果我们在李金发的诗中读到了醉生梦死的冲动,那其实也是清醒的醉生梦死的冲动。“我不欲再事祈祷,/多情之上帝全聋废了”(《生之疲乏》),没有超越的神给人以援手,也没有超越的目标值得人去追求,能够追求短暂的、恐怖的“美感”就是成就生命了。

有感 
如残叶溅  血在我们   脚上, 
生命便是  死神唇边   的笑。 
半死的月下,  载饮载歌,   裂喉的音随北风飘散。    
吁! 抚慰你所爱的去。 
开你户牖使其羞怯,  
征尘蒙其  可爱之眼了。 
此是生命  之羞怯   与愤怒么? 
如残叶溅  血在我们   脚上。 
生命便是  死神唇边   的笑。

 

我也知道了,天地间什么都有个结束; 
最后,树叶的欠伸也破了林中的寂静。 
原是和死一同睡着的;
但这须臾的醒, 莫非是色的诱惑,声的怂恿,动的罪恶?
                                                                                   ——邵洵美《花一般的罪恶·序曲》

唯美主义的两个基本要素:死亡意识和颓废的唯美追求。

英国唯美主义的理论家瓦尔特·佩特(Walte Pater)在《唯美诗歌》一文中的话来简洁地概括,就是,“死亡意识刺激了追求美的欲望”(the desire of beauty quickened by the sense of death);另一方面,佩特又在《屋里的孩子》中说,“追求美的欲望加剧了死亡的恐惧”(the fear of death intensified by the desire of beauty)。

那树帐内草褥上的甘露, 正像新婚夜处女的蜜泪; 又如淫妇上下体的沸汗, 能使多少灵魂日夜醉迷。 ——邵洵美《花一般的罪恶》

无论理性、理念和意义的力量如何强大,身体毕竟是具有原始根性的实存,它总是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反抗压抑和监管,其形式可以是中国文人式的“放纵”,也可以是西方近现代以来在要求“解放”名义之下的色情行为和冲动自由。

阿瑟·西蒙斯(Arthur Symons),有一首题为《礼物》的诗,
我要的是刹那的肉体的快乐,你带来的却是永恒的心灵,这稀有的礼物不是我所要的。

西蒙斯的一首与《礼物》异曲同工的《理想主义》
I know the woman has no soul,I know The woman has no possibilities Of soul or mind or heart,but merely is The masterpiece of flesh :well be it so. It is her flesh that I adore;I go Thirsting a flesh to drain her empty kiss. I know she cannot love;it is not for this I rush to her embraces like a foe. Tyrannously I crave,I crave alone, Her body,now a silent instrument, That at my touch shall wake and make for me The strains that I have dreamed of,and not known; her perfect body,Earth’s most eloquent Music,the divine human harmony.

王尔德这样的断言:“一个人若要具有地道的现代风韵就应当没有灵魂。一个人若要具有地道的古希腊味就应当没有衣服。”


因为梦里梦见我是个镜子, 沉在海里他将也是个镜子, 一位女郎拾去, 她将放上她的妆台。 
因为此地是妆台, 不可有悲哀。 
                                                                                                        —废名《妆台》


 

温柔的冰裂的声音 
自北极像一首歌 
在梦中隐隐的传来了 
如人间第一次的诞生                            ——林庚《破晓》

林庚(1910—2006)是著名的《楚辞》和唐诗学者,文学史家,也一直是诗人。

破晓 
破晓中天傍的水声 
深山中老虎的眼睛 
在鱼白的窗外鸟唱 
如一曲初春的解冻歌 (冥冥的广漠里的心) 
温柔的冰裂的声音 
自北极像一首歌 
在梦中隐隐的传来了 
如人间第一次的诞生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戴望舒《烦忧》

杜衡所说:“诗是一种吞吞吐吐的东西,术语地来说,它底动机是在于表现自己与隐藏自己之间。”

烦忧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戴望舒《萧红墓畔口占》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我爱这土地》

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击打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 
我往往溶化于水的线条。 
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卞之琳《鱼化石》 (一条鱼或一个女子说:)
 

马拉美《冬天的颤抖》
“深得像一泓冷冷的清泉,围着镀过金的岸;里头映着什么呢?啊,我相信,一定不止一个女人在这一片止水里洗过她美的罪孽了;也许我还可以看见一个赤裸裸的幻象呢,如果多看一会儿。”

 

隔江泥衔到你梁上, 
隔院泉挑到你杯里, 
海外的奢侈品舶来你胸前: 
我想要研究交通史。 
                                         ——卞之琳《无题四》

看见所爱的人胸前的饰品,想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这大概是普通的、自然的、直接的反应;可是到了卞之琳的诗里,那个人因此要研究“交通史”。

无题四 
隔江泥衔到你梁上, 隔院泉挑到你杯里, 海外的奢侈品舶来你胸前: 我想要研究交通史。 
昨夜付一片轻喟, 今朝收两朵微笑, 付一枝镜花,收一轮水月…… 
我为你记下流水账。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 
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 
像秋日的树木,一棵棵
                                    ——冯至《十四行集》第二首
 

《十四行集》第二首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 
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 像秋日的树木,一棵棵 把树叶和些过迟的花朵 都交给秋风,好舒开树身伸入严冬;
我们安排我们 在自然里,像蜕化的蝉蛾 把残壳都丢在泥里土里; 
我们把我们安排给那个 未来的死亡,像一段歌曲, 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落, 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躯 化作一脉的青山默默。

 

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 
化身为一望无边的远景, 
化成面前的广漠的平原, 
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 
                                    ——冯至《十四行集》第十六首

冯至也自然地从里尔克那里承接了一种可称之为敞开的诗艺,他说:“‘选择和拒绝’是许多诗人的态度,我们常听人说,这不是诗的材料,这不能入诗,但是里尔克回答,没有一事一物不能入诗,只要它是真实的存在者;一般人说,诗需要的是情感,但是里尔克说,情感是我们早已有了的,我们需要的是经验:这样的经验,像是佛家弟子,化身万物,尝遍众生的苦恼一般。”

《十四行集》第十六首 
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 化身为一望无边的远景, 化成面前的广漠的平原, 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 
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联, 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 
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 
我们的生长,我们的忧愁 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树, 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浓雾; 
我们随着风吹,随着水流, 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 化成蹊径上行人的生命。

 

向何处安排我们的思想? 
但愿这些诗像一面风旗 
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体。 
                                    ——冯至《十四行集》第二十七首

《十四行集》总计二十七首。

小孩子又问:“水在水里是什么形状呢?你知道吗?” 
小孩子其实不要别人回答,他自己就说了:“水在水里,就是水的形状。”

《十四行集》第二十七首 
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 取水人取来椭圆的一瓶, 这点水就得到一个定形; 
看,在秋风里飘扬的风旗, 它把住些把不住的事体, 让远方的光、远方的黑夜 和些远方的草木的荣谢, 还有个奔向无穷的心意, 都保留一些在这面旗上。 
我们空空听过一夜风声, 空看了一天的草黄叶红, 向何处安排我们的思想? 
但愿这些诗像一面风旗 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体。

 

污泥里的猪梦见生了翅膀, 
从天降生的渴望着飞扬, 
当他醒来时悲痛地呼喊。 
                                         ——穆旦《还原作用》

“青年人如陷入泥坑中的猪(而又自认为天鹅),必须忍住厌恶之感来谋生活,处处忍耐,把自己的理想都磨完了,由幻想是花园而变为一片荒原。”

“奥登说他要写他那一代人的历史经验,就是前人所未遇到过的独特经验。我由此引申一下,就是,诗应该写出‘发现底惊异’。你对生活有特别的发现,这发现使你大吃一惊(因为不同于一般流行的看法,或出乎自己过去的意料之外),于是你把这种惊异之处写出来,其中或痛苦或喜悦,但写出之后,你心中如释重负,摆脱了生活给你的重压之感,这样,你就写成了一首有血肉的诗,而不是一首不关痛痒的人云亦云的诗。所以,在搜求诗的内容时,必须追究自己的生活,看其中有什么特别尖锐的感觉,一吐为快的。”

还原作用 
污泥里的猪梦见生了翅膀, 从天降生的渴望着飞扬, 当他醒来时悲痛地呼喊。 
胸里燃烧了却不能起床, 跳蚤,耗子,在他的身上粘着, 你爱我吗?我爱你,他说。 
八小时工作,挖成一颗空壳, 荡在尘网里,害怕把丝弄断, 蜘蛛嗅过了,知道没有用处。 
他的安慰是求学时的朋友, 三月的花园怎么样盛开, 通信连起了一大片荒原。 
那里看出了变形的枉然, 开始学习着在地上走步, 一切是无边的,无边的迟缓。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穆旦《春》

花朵“反抗着”土地,才能开放出来。

春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我全身颤栗,当你的手轻轻地握着我的, 我忍不住啜泣,当你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 
你愿这样握着我的手走向人生的长途么? 你敢这样握着我的手穿过蔑视的人群么? 
                                                                                                              ——曾卓《有赠》
 

有赠 
我是从感情的沙漠上来的旅客, 我饥渴、劳累、困顿。 
我远远地就看到你窗前的光亮, 它在招引我——我的生命的灯。 
我轻轻地叩门,如同心跳。 
你为我开门。 
你默默地凝望着我 (那闪耀着的是泪光么?) 
你为我引路,掌着灯。 
我怀着不安的心情走进你洁净的小屋, 我赤着脚,走得很慢,很轻, 但每一步还是留下了灰土和血印。 
你让我在舒适的靠椅上坐下, 你微现慌张地为我倒茶,送水。 
我眯着眼——因为不能习惯光亮, 也不能习惯你母亲般温存的眼睛。 
我的行囊很小, 但我背负着的东西却很重,很重, 你看我的头发斑白了,我的脊背佝偻了, 虽然我还年轻。 
一捧水就可以解救我的口渴, 一口酒就使我醉了, 一点温暖就使我全身灼热。 
那么,我能有力量承担你如此的好意和温情么? 
我全身颤栗,当你的手轻轻地握着我的, 我忍不住啜泣,当你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 
你愿这样握着我的手走向人生的长途么? 你敢这样握着我的手穿过蔑视的人群么? 
在一瞬间闪过了我的一生, 这神圣的时刻是结束也是开始。 
一切过去的已经过去,终于过去了, 你给了我力量、勇气和信心。 
你的含泪微笑着的眼睛是一座炼狱。 
你的晶莹的泪光焚冶着我的灵魂。 
我将在彩云般的烈焰中飞腾, 口中喷出痛苦而又欢乐的歌声。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飞翔…… 
                                      ——曾卓《悬崖边的树》
 

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岩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飞翔……

 

湖边山丘上 
那棵最高大的枫树 
被伐倒了…… 
                            ——牛汉《悼念一棵枫树》

在“文革”中的1969年9月到1974年末,牛汉下放到咸宁。

劳动的间隙,牛汉常到村边的一座小山丘上,那里“立着一棵高大的枫树,我常常背靠它久久地坐着。我的疼痛的背脊贴着它结实而挺拔的躯干,弓形的背脊才得以慢慢地竖直起来。生命得到了支持。”

这棵枫树“挺拔的躯干一直在支持着我,我的骨骼里树立着它永恒的姿态,血液里流淌着枫叶的火焰”。

“我悼念的仅仅是天地间一棵高大的枫树。我确实没有象征的意图,我写的是实实在在的感触。这棵枫树的命运,在我的心目中,是巨大而神圣的一个形象,什么象征的词语对于它都是无力的,它不是为了象征什么才存在的。”

悼念一棵枫树 
我想写几篇小诗,把你最后的绿叶保留下几片来。 ——摘自日记 
湖边山丘上/那棵最高大的枫树/被伐倒了……/在秋天的一个早晨 几个村庄/和这一片山野/都听到了,感觉到了/枫树倒下的声响 家家的门窗和屋瓦/每棵树,每根草/每一朵野花/树上的鸟,花上的蜂/湖边停泊的小船/都颤颤地哆嗦起来…… 是由于悲哀吗? 这一天/整个村庄/和这一片山野上/飘忽着浓郁的清香 清香/落在人的心灵上/比秋雨还要阴冷 想不到/一棵枫树/表皮灰暗而粗犷/发着苦涩气息/但它的生命内部/却贮蓄了这么多的芬芳 芬芳/使人悲伤 枫树直挺挺的/躺在草丛和荆棘上/那么庞大,那么青翠/看上去比它站立的时候/还要雄伟和美丽 伐倒三天之后/树叶还在微风中/簌簌地摇动/叶片上还挂着明亮的露水/仿佛亿万只含泪的眼睛/向大自然告别 哦,湖边的白鹤/哦,远方来的老鹰/还朝着枫树这里飞翔呢 被解成宽阔的木板/一圈圈年轮/涌出了一圈圈的/凝固的泪珠 泪珠/也发着芬芳/不是泪珠吧/它是枫树的生命/还没有死亡的血球 村边的山丘/缩小了许多/仿佛低下了头颅 伐倒了/一棵枫树/伐倒了/一个与大地相连的生命

 

昨天母亲来信说 我好 你好吗 
我给母亲回信 我好 您好吗 
                                            ——熊秉明《信》

“我有意无意地尝试用最简单的语言写最单纯朴素的诗。我想做一个试验,就是观察一句平常的话语在怎样的情况下突然变成一句诗,就像一粒水珠如何在气温降到零度时突然化成一片六角的雪花。”

“儿子所盼望知道的是母亲还活着,在世界的那一边。母亲所要知道的也就是儿子还活着,在世界的这一边。我能禀告母亲的是:我好,我还活着;母亲能安慰我的也是:她好,她还活着。其他的一切,生活的情趣、身边的苦乐、大小的欲愿……都没有意义,都是奢望,都成虚妄”。——“剩下的只有生死的相问”。

 

翻出来一件 
隔着冬雾的 隔着雪原的 隔着山隔着海的 隔着十万里路的 别离了四分之一世纪的 母亲亲手 为孩子织的 沾着箱底的樟脑香 的 
旧毛衣 
                               ——熊秉明《的》
 

整首诗就是一个长句子,这个长句子靠“的”字,一节一节、一层意思一层意思地连接下去,最后连接上的是“旧毛衣”,感情一下子就漫过了千山万水和茫茫的时间。

《黑板、粉笔、中国人》写的是日常的教书生活: 
十年以前我站在黑板旁边 说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黑板 这是粉笔 我是中国人” 
九年以前我站在黑板旁边 说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黑板 这是粉笔 我是中国人” 
八年以前 七年以前 …… 三年以前 …… 
昨天我站在黑板旁边 说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黑板 这是粉笔 我是中国人” 
我究竟还有多少中国人呢 我似乎一天一天地更不像中国人了 我似乎一天一天地更像中国人了 
但有一件事是我确实知道的那是 我的头发一天一天 从黑板的颜色 变成粉笔的颜色 而且像粉笔一样渐渐 短了断了 短成可笑的模样 
请你告诉我 我究竟一天一天更像中国人呢 一天一天更不像中国人呢 
“这是黑板 这是粉笔 我是中国人”

一句平常的话变成一句诗,一粒水珠结成一片雪花,还有,几粒小沙滚成珍珠,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珍珠》: 
我每天说中国话 
每天说:  这是黑板  那是窗户  这是书 
如果舌头是唱片 
大概螺纹早已磨平了 
如果这几句话是几粒小沙 
大概已经滚成珍珠了

简单的语言、文字,有什么奇异的魔力呢?我忽然感觉,我们其实不识字。我们中国人,念了很多书的中国人,其实对我们自己的语言、文字没有感情,没有感受到我们自己的语言、文字的魅力。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顾城《一代人》

顾城(1956—1993)

顾城的另一首诗《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以这样的话作为题记: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北岛《回答》
 

关于朦胧诗的争论:
当时指斥朦胧诗不是诗的人无意中点到了要害:朦胧诗人中最优秀的分子所写的确实不是那种“催眠”的诗,它拒绝同声合唱,拒绝借许诺未来以达到遗忘过去的目的的“幸福意识”,它要穿透普遍“诗情”的笼罩,发出不和谐甚至是刺耳的声音。从主流意识形态的立场上看,它当然是“非诗”。意味深长的是,当时朦胧诗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中,都有相当一部分人有意识地在文学范围内争论是非,单就“看不懂”的普遍论调来讲,一是暴露出文学基本感受能力的退化,另一方面,未尝就不是一种巧妙的托词:不是看不懂所写的是什么,而是经过“文革”摧残和“文革”后“幸福意识”的作用,彻底丧失了历史感和现实感,丧失了正视真实生存情境的能力。

从朦胧诗本身来看,晦涩的情况也确实存在。但同样需要强调的是,晦涩仍然不是一个在审美范畴内可以解释的问题,本质上它是一种受压抑、受排斥的话语不得不采取的表达策略,顺从主流意识形态的话语表达是不需要而且也不可能晦涩的,晦涩本身即包含对主流意识形态的反抗。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像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结局或开始》

正因为历史通向现实,所以为了保持现实感,必须向后看取历史;也因为看取历史的行为能够获得真实的现实意义,所以才能够与现实之间形成紧张、矛盾和冲突的关系,而不是把本身即具有重大意义的文化行为降格为只有在为现实服务的大前提下才被允许,才去实行。

在北岛那里,自我是一个明确的概念,它在与它所否定的东西的对立中确立了文化立场和坚定的形象,它可以用一个类的概念来替换,比如,“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宣言》),“我”和“人”是同一的。北岛是站在一片文化废墟之上的,在最基本的价值规范被践踏、被摧毁之后,他所要求的,就只能是最基本的内容,合理的社会和人生必须先要有一个前提。这样的文化反抗的悲剧性,正如北岛自己所表达的那样,“这普普通通的愿望/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

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让所有的苦水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的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幸福 
                                                                    ——崔健《一块红布》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幸福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我要上你的路 
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 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要你做主 
我感觉你不是铁 却像铁一样强和烈 
我感觉你身上有血 因为你的手是热乎乎 
我感觉这不是荒野 却看不见这土地已经干裂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用吻将我的嘴堵住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北岛在《履历》一诗中,曾写到同样的被愚弄的经验: “我弓起了脊背 自以为找到表达真理的 唯一方式,如同 烘烤着的鱼梦见海洋 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 胡子就长出来 纠缠着,像无数个世纪”

北岛写当时的经验,却加进了醒悟后的意识,以后来的清醒的眼光审视过去,显得愤怒而又有理性;崔健更注意直接袒露当时的经验,那是一种毫无理性可言的经验,是一种被“幸福”的虚假许诺迷醉了的经验,它真切地再现了在红色海洋的历史氛围中,人的自我意识彻底泯灭的悲剧情景。崔健这首歌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表达出了历史和人之间的难言的角色关系:明明是一出大悲剧,却在喜气洋洋的气氛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上演。整首歌隐喻性地道出了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即,人以被动和服从的态度,以和历史婚媾的方式,而成为荒唐和苦难历史的同谋。

北岛有一首诗题目就叫《同谋》


一百多年了。
汉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如此多的中国人移居英语, 努力成为黄种白人,而把汉语 看做离婚的前妻,看做破镜里的家园?
究竟 发生了什么?
我独自一人在汉语中幽居, 与众多纸人对话,空想着英语, 并看着更多的中国人跻身其间, 从一个象形的人变为一个拼音的人。
                                                                             ——欧阳江河《汉英之间》
 

表面上,是从“英语热”,到“疯狂英语”,到终于“移居英语”;“症候”的背后,是自从现代以来,中国人面对西方文化的复杂心理和行为方式。

现代汉语与其他语言发生接触,之间的关系也许并非就是截然的对立,毋宁说是互相缠绕在一起。现代汉语百年历史,它的生长就是在与各种力量的复杂缠绕中进行的。即以诗人自己写出的诗句而论,其中就内化了和并置着许多外来的语言因素。

从汉语“移居”英语,这一说法形象有力,却未免稍嫌表面。一个人真可以干干净净从一种语言移民到另一种语言上安居吗?

我的一位同乡朋友,这些年在纽约的一家律师事务所任职,我曾经收到她的E-mail,说到语言的苦恼,平实而真切,照录一段如下:“坐在办公室里看曼哈顿街上的人和车,总是觉得不安定。我好像不属于这里。其实我哪里也不属于了。从祖籍上讲,我是莱阳人,但我只去过两三次。我在招远长大,可我长大的房子现在早已变成街心花园了(招城的最中心)。几年以前有一天听我妈说,一场雨后,街心花园陷下去一块。我心里在说,可怜我儿时的那眼井啊,他们没法把你填平。上次回国,在父母面前讲招远话,我姐夫说,你别讲招远话了,听着都别扭。其实我讲着也很累。尤其是这几年让英语给搅的。我觉得我患失语症了。英语说得不纯正,普通话也让周围的人(说中文的外国人或其他什么人)感染得经常用词不当。想当初,语文,不单是普通话还有语法,都是自己引以自豪的。现在早上一睁眼,不知道自己要发出什么声音,有时索性胡言乱语。有时候,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不知道将来会在哪里。去年回国要返回时,坐在从招远去烟台的车上,心里在想,从招远到纽约的路好长啊。怎么会就没有计划,没有蓄谋地走了那么远呢?”

汉英之间 
我居住在汉字的块垒里, 在这些和那些形象的顾盼之间。 
它们孤立而贯穿,肢体摇晃不定, 节奏单一如连续的枪。 
一片响声之后,汉字变得简单。 
掉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 但语言依然在行走,伸出,以及看见。 
那样一种神秘养育了饥饿。 并且,省下很多好吃的日子, 让我和同一种族的人分食,挑剔。 
在本地口音中,在团结如一个晶体的方言 在古代和现代汉语的混为一谈中, 我的嘴唇橡是圆形废墟, 牙齿陷入空旷 没碰到一根骨头。 
如此风景,如此肉,汉语盛宴天下。 
我吃完我那份日子,又吃古人的,直到 一天傍晚,我去英语角散步,看见 一群中国人围住一个美国佬,我猜他们 想迁居到英语里面。
但英语在中国没有领地 它只是一门课,一种会话方式,电视节目, 大学的一个系,考试和纸。 
在纸上我感到中国人和铅笔的酷似。 
轻描淡写,磨损橡皮的一生。 
经历了太多的墨水,眼镜,打字机 以及铅的沉重之后, 英语已经轻松自如,卷起在中国的一角。 它使我们习惯了缩写和外交辞令, 还有西餐,刀叉,阿斯匹林。 这样的变化不涉及鼻子 和皮肤。
像每天早晨的牙刷 英语在牙齿上走着,使汉语变白。 
从前吃书吃死人,因此 我天天刷牙。
这关系到水,卫生和比较。 
由此产生了口感,滋味说, 以及日常用语的种种差异。 
还关系到一只手,它伸进英语, 中指和食指分开,模拟 一个字母,一次胜利,一种 对自我的纳粹式体验。 
一支烟落地,只燃到一半就熄灭了, 像一段历史。
历史就是苦于口吃的 战争,再往前是第三帝国,是希特勒。 
我不知道这个狂人是否枪杀过英语,枪杀过 莎士比亚和济慈。 
但我知道,有牛津辞典里的、贵族的英语, 也有武装到牙齿的、邱吉尔或罗斯福的英语。 
它的隐喻,它的物质,它的破坏的美学, 在广岛和长崎爆炸。 
我看见一堆堆汉字在日语中变成尸首—— 但在语言之外,中国和英美结盟。 
我读过这段历史,感到极为可疑。 
我不知道历史和我谁更荒谬。
一百多年了。汉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如此多的中国人移居英语, 努力成为黄种白人,而把汉语 看做离婚的前妻,看做破镜里的家园?
究竟 发生了什么?
我独自一人在汉语中幽居, 与众多纸人对话,空想着英语, 并看着更多的中国人跻身其间, 从一个象形的人变为一个拼音的人。

 

它的根部已被水泥包围只留下一个洞 
供它的根钻下去在世界之外在黑暗中 
秘密地与它的源头保持沟通 
犹如一部落伍的手摇电话机 
孤独地穿过水管和煤气管坚持着陈旧的线路 
世界的号码早已升位它的密码只有上帝保存 
上帝是它的接线员也是它的终端 
                                                                  ——于坚《事件:棕榈之死》

棕榈之死并不是多么令人惊动的事件,它不过是发生在日常生活中、发生在吃饭和昏睡时的小事罢了——甚至连小事也不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被意识到。那么,很自然,它不会引起普遍的情感反应和思想反应。 但是诗人却把它醒目地标明为“事件”,并由此来透视时代的变化和人的普遍意识的盲区。当时代没有反省、没有制衡地追求“发展”、“前进”、“刷新”,并且诸如此类的观念成为个人无力反驳和避开的社会意识形态的时候,那些被忽视、被遮蔽、被牺牲和毁灭的人、事、物以及与之相联的一切,谁来关注他们/它们呢?——诗人称之为“事件”,诗把这样的“事件”呈现出来。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列夫·托尔斯泰用来开始一部巨著的名言,“幸福的家庭个个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说的也是这个问题:不幸是有个性的,而幸福没有个性,幸福是相似的。

幸福,其实就是“尘世”的幸福。

海子祝愿所有人都获得“尘世”的幸福,他自己呢,只要其中的一点点:“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这个命名的行为,是一种原初的创造行为,是使一个世界开始的行为,是赋予这个世界某种性质的行为。

看起来,这首诗里的“我”是温顺的,亲切的,没有棱角和锋芒,没有挑战性,没有质问的痛苦和激愤,他与世界的关系改善到了如此完美的程度;其实不是。这个世界不是现实的世界,而是他自己创造的世界,他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做他高兴做的任何事情,从“喂马,劈柴”,到“周游世界”,从“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到“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当然无需剑拔弩张。他决定做一个幸福的人,就可以做一个幸福的人。 他决定要的,一个新的自我和一个新的世界,什么时候能够出现呢?很快,就在眼前,就是“明天”。 可是,为什么要“从明天起”?为什么不从今天起,从现在起?他好像是一个没有历史的人,他的历史要“从明天”才算起;他的现在,也好像不存在。 可是,还是忍不住要问:现在的“我”,“明天”到来之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他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他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如何? 这些问题不能问,一旦问了,答案也就在那里了。他不是一个幸福的人。他也没有和每一个亲人通信,他不是一个善于沟通的人,他没有可以传递和分享的幸福告诉他们。他被困在他自己的精神苦境里。他也不可能通过重新命名世界就改变世界。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春天,十个海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令人产生幸福想象的表面之下,隐藏着不安定的因素,隐藏着威胁着这个美丽世界的因素。

这首诗写于1989年1月13日,两个月之后,3月26日,海子就在山海关卧轨而死。

海子这首诗本身,也许就是“反着说”的,那么如果我们“反着读”,恰好倒是顺正了。

为什么会在自杀前不久写这样一首诗呢?有一位朋友和我通信时谈起过这个问题。几年前我编选的《中国新诗:1916—2000》(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年)出版后,她以为应该把海子的这首诗选进去;我写信去问她对这首诗的具体意见。谈到自杀和“幸福之诗”的关系,我觉得她说得非常好,抄录在这里:“首先,海子当然知道,或者有时也羡慕,尘世的幸福;不过我想他没有得到。其次,是不是在那段时间,他的精神压力已经很大,所以写了这首诗,像一份保证书,或者一种心理暗示,为自己找一个短暂的出口。也许也只有在诗人自身状态和写出来的文字之间存在一个如此巨大的反向拉力的情况下,那些美好而空洞的祝福——愿你有个灿烂的前程,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才可以被理解和接纳。在祝福世界的时候,他也祝福自己。也许他要的是一种解脱。这就像一首在绝望的时候唱起的赞美诗,如果其中有绝望,那一定是彻底的绝望了。”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这样认为:做一个幸福的人就是一个决定?如果我决定做一个幸福的人,就有可能做成一个幸福的人?海子没有做到,也许是因为海子太相信自己是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了;但这或许并不应该妨碍海子诗的读者,那些广大的普通读者,去相信一个决定的力量,去尝试一个决定的实现?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不值得试一试吗? 给自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不值得试一试吗?

摘录 · 《山海经 · 卷七 · 海外西经》

有三身国,“一首而三身。”

有奇肱国,“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有鸟焉,两头,赤黄色,在其旁。”

“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有丈夫国,“其为人衣冠带剑。”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以右手鄣其面。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山。”
鄣,通“障”,遮蔽。

有巫咸国,“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

有兽“并封”,“其状如彘,前后皆有首,黑。”

有女子国,“两女子居,水周之。一曰居一门中。”

有轩辕国,“其不寿者八百岁。人面蛇身,尾交首上。”

有穷山在轩辕国之北,“不敢西射,畏轩辕之丘。在轩辕国北,其丘放,四蛇相绕。”

有“诸沃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百兽相与群居。其人两手操卵食之,两鸟居前导之。”

有“龙鱼陵”,“状如鲤。一曰鰕。即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一曰鳖鱼在沃野北,其为鱼也如鲤。”

有“白民国”,“白身披发”。有兽“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有“肃慎国”,“有树名曰雒棠,圣人代立,于此取衣。”

有西方神“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

摘录 · 《山海经 · 卷十八 · 海内经》

“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曰朝鲜、天毒,其人水居,偎人爱人。”

“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

“有人名曰柏子高,柏子高上下于此,至于天。”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

“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上有就木属(一个字),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大皞爰过,黄帝所为。”

“有黑蛇,青首,食象。”

“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唇蔽其面,因可逃也。”

“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名曰延维,人主得而飨食之,伯天下。”

“有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鸟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膺文曰“仁”,背文曰“义”,见则天下和。

“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

“有五采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

“北海之内,有反缚盗械、带戈常倍之佐,名曰相顾之尸。”

“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

“有钉灵之国,其民从膝以下有毛,马蹄善走。”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命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摘录 · 《山海经 · 卷十七 · 大荒北经》

“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卫丘方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竹南有赤泽水,名曰封渊。有三桑无枝,皆高百仞。丘西游沈渊,颛顼所浴。”

“有槃木千里。”

“有神,九首人面鸟神,名曰九凤。”

“有神,衔蛇操蛇,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强良。”

“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山。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有人衣青衣,名曰皇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皇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

“有犬戎国。有人,人面兽身,名曰犬戎。”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苗民釐姓,食肉。”

有木名“若木”,“赤树,青叶,赤华。”

“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摘录 · 《山海经 · 卷十六 · 大荒西经》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有两黄兽守之。”

“有水曰寒暑之水。”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有人名曰石夷,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

“有五采之鸟,有冠,名曰狂鸟。”

“有西周之国,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

“西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方山者,上有青树,名曰柜格之松,日月之所出入也。”

“有榣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

“有五采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

“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有沃民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

“有轩辕之台,射者不敢西向,畏轩辕之台。”

“大荒之中,有龙山,日月所入。”

“有人衣青,以袂蔽面,名曰女丑之尸。”

“有弇州之山,五采之鸟仰天,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舞之风。”

“有轩辕之国。江山之南栖为吉,不寿者乃八百岁。”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

“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山,名曰嘘。”

“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令黎印下地,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二,此始浴之。”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鏖鏊钜,日月所入者。”

“有兽,左右有首,名曰屏蓬。”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山。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常阳之山,日月所入。”

“寿麻正立无景,疾呼无响。”

“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斩耕厥前。耕既立,无首,走厥咎,乃降于巫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两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开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开焉得始歌《九招》。”

“炎帝之孙名曰灵恝,灵恝生氐人,是能上下于天。”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摘录 · 《山海经 · 卷十五 · 大荒南经》

“有羽民之国,其民皆生毛羽。”

“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

“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朱木,赤枝、青华、玄实。”

“有小人,名曰菌人。”

摘录 · 《山海经 · 卷十四 · 大荒东经》

“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

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是生十日。”

“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

有大人之国。
有小人国。

“有山名曰合虚,日月所出。”

“有山名曰明星,日月所出。”

“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

“有山名曰鞠陵于天、东极、离瞀,日月所出。”

“有神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

“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仆牛。河伯念有易,有易潜出,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

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

“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有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

“有山名曰猗天苏门,日月所生。”

“有山名曰壑明俊疾,日月所出。”

“有人名曰鹓——北方曰鹓,来风曰犭炎——是处东极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

“有山名曰凶犁土丘。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胶,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蘷。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记得第一次听到这歌是高中时候买的一期《疯狂英语》附赠的磁带(还是CD?)里的·····原来这么多年了。

你们真是够了!

         《梦微之》白居易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酬乐天频梦微之》元稹
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
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

白居易和元稹这一对儿也是基得不忍直视_(:зゝ∠)_

从高中听到现在。

摘录 · 《疯子》

“在所有读过的书页上,      
在所有空白的书页上,      
石头、鲜血、白纸或灰烬上,      
我写下你的名字;        
在漆黑的夜幕上,      
在苍白的大地上,      
在一成不变的四季里,      
我写下你的名字;       
在我被破坏的避所,      
在我倒塌的灯塔上,      
在已厌倦的墙壁上,      
我写上你的名字;       
在我的心脏上,    
在我的过去、现在、未来,    
在我的灵魂之中,    
在死亡的脚步下,    
我写上你的名字;”

“因一个名字的力量,      
我重获新生,      
我生而为认识你,      
喊出你的名字。       
阿、梓。”

摘录 · 《兔》平田俊子

变成狐狸吃掉我吧。        
找到在雪地上一蹦一跳的我,张开充血的眼睛追我吧。        
我逃跑,为了让你追赶;我不时回头,确认你的身姿。        
轻轻跳跃,轻轻跳跃,心脏怦怦跳。        
耳朵直竖,我满心欢喜。        
你想要我呢,这么专心致志地追赶着我。        
我的耳朵听见你的脚步声,你的心跳声,你的嚎叫声。        
我的身体感觉到你高涨的体温,高涨的食欲,飞散的汗珠。        
你千万别放弃。        
脚皮磨破掀开了也好,撞上残干跌倒了也好,振作起来追我。        
想想我的肉多么好吃,想想隔了三天才捕到的猎物之味。我的肉美味异常。     
冬日的山上,白雪满覆。        
彻彻底底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逃跑,你追赶。我一定会被你捉到。        
边哭边笑,边笑边哭,终于被你追赶上了。        
你猛扑过来。        
温暖的手臂,激烈的心跳,飞溅的汗珠,贴耳的喘息。        
我一直在等候着呢,这一刻,等了一千年。       
你可要痛快咬住我的脖子,那里是我的要害。       
白毛飘舞,红血滴落。       
雪脏了。       
天近了。       
两颗眼珠上映现出彩虹,我淡笑着,死了。       
我一直等候着呢,等待着这一刻。

摘录 · 《父为子纲》

您在课上经常讲的君子,都是明于礼义,却陋知人心。

摘录 · 《哥林多前书》13章4-8节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摘录 · 《迟迟》

“我只教一次,你要么用心学,要么用这里学”骆廷言隔着内裤摸着陆程形状凶悍的某一部位,然后手指移动勾住黑色内裤的边缘往下拉扯。

“过生日去锦时干嘛?”不应该在家好好过生日嘛?
陆程抬起头看着骆廷言,眼底带着酒醉后才有的轻微涟漪,“去看你,看你一眼,就当生日礼物。”

摘录 · 《同学少年多不贱》

“你说,山能活那麽久,会不会觉得悲哀呢?一辈子都沈默的站在那,没人瞩目没人拜访,也从没有过树木葱茏的时候。”许含轻声说,“哥,你说这样的山,在和不在,有什麽区别呢。”

“可是,人也是一样吧。”许含又说,“有那麽多人,一辈子从来没有爱过,也从来没有恨过,庸庸碌碌地过了一辈子,然後就死了。”

“人都有得到幸福的权利,然而幸福的定义却因人而异。”   

“让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道路,是并不存在的。”

高中听过,距今七八年,终于再让我听到了。

摘录 · 《亭左事》

手指顺着形势缓缓描摹,太过熟悉而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种种难以忘怀或者不愿记起的前尘往事扑面而来。然后他终于想起,那是一个字。
那是用指尖一笔一划,书写了无数遍,才会磨平锦裀上的细绒,才会形成的一个字。 
那是在疼痛到无法忍耐时,用指尖书写进脑海心中,汲取力量拼命活下去的一个字。 那是天地万物间最为珍视的一个字。             
那时人生百岁中最为眷恋的一个字。             
那是一个誊字。

摘录 · 《亭左事》

我住的地方,平时的活人只有我一个,但是有一面镜子。如果再不笑一笑,不小心照见镜子,每天岂不是只能看见很可怕的脸?

然而夏誊并不知道,这些想着反正可以以后再问而积攒起的问题,就如同自己从未真正明白的薛次这个人一样,等到想弄明白时,唯一能够解答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果说闻人婴是外焦里嫩的千年砗磲,薛次就是形似树桩的万年化石。夏誊甚至想知道,就算被人砍去四肢躯干,只剩一个头,若是恰好有人和他说话,薛次是不是也能和颜悦色地应答几句。             
所以夏誊曾经相当认真地好奇,对于薛次而言施加什么才会令他痛苦,发生什么才会令他恐惧,夺去什么才会令他疯狂。

摘录 · 《亭左事》

闻人念“今夕何夕”,那人对“与子同裳”。闻人问那岂曰无衣是什么。那人一拍脑袋说背错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今夕何夕,与子同床。”

摘录 · 《扬书魅影》

我也是鱼,可却是一条想拥有桥上之人的双眼的鱼,但这根本不可能,渺小的人类也许永远无法看破造物的神奇。

摘录 · 《看不见风景的房间》

你不是不屑做承诺,你只是不屑撒谎而已。

苏瑾突然开口,“我跟你说过在这个圈子里不要跟人太交心,互惠互利是前提,没有这个前提,就要做好泥菩萨过河的准备。”
程冬低着头,没点也没摇,只说:“苏瑾姐给我提这个醒,我就看成是交心了。


“除了我和音乐,你还想要什么?”     
“没有了……”程冬迷糊着答了,随后就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原殷之看着他安静的睫毛,缓缓开口:“死物会对你忠实,只要你想唱歌,只要你想弹琴,它们都会发出声音……我比死物还不如。”     
“所以你干嘛想要我呢。”


“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哦,你之前送了什么吗?”     
“越来越贫了啊,都带你打飞机了。”原殷之咬了要他的耳廓。     
“那有什么比打飞机更酷的?”     
原殷之却犹豫了,程冬怕是第一次看到原殷之红着两只耳朵嗫嚅的模样。他好奇极了,连忙面对原殷之坐直挺腰,像是期待骨头的小狗。     
原殷之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因为羞涩而听起来像是少年。     
“我给你写了诗。”     
程冬睁大了眼睛。     
机舱内细微的运转和气流造成的摩擦声都被程冬屏蔽了,他专注地看着原殷之,面前的人英俊而优雅,他低垂的眼帘轻轻抖动,嘴角用力抿了一下,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是啊,让原殷之写情诗,这简直是件比天方夜谭还要离奇的事情。
程冬看着原殷之从西服内袋中抽出一张整齐对着的纸,淡黄色的,字迹是蓝墨色的钢笔字,他在极度的好奇和期待中,听到原殷之读出的第一个音节。
“这世上有一道海峡     
它咸湿深邃     
翻开浪花像是剥开唇瓣     
它遥远无望     
吞噬渔船像是含吐乳汁     
它火热亦是冰凉     
它静静蜗踞并且企图延展     
它梦想着天际     
这世上有一座山     
伫立便是牢狱     
在山峦间呼啸的风雪融化汇成冰洋     
这世上有一道海峡     
有一座山     
无法豁免的     
是插|入”     
原殷之抬起眼,程冬愣愣的,在末尾那三个字里还回不过神来,就被原殷之的那双眼睛摄住了。     
原殷之眼角的那颗痣生动得发凶,程冬咽了口口水,张开口说:“这他妈……是淫诗。”     
“不好吗?”原殷之凑近前来,低下头吻他的额头,吻到眼角:“我学过那种磨磨唧唧的十四行诗,但是要给你写的话,我只想写这个,脑子里只想着插|你。” 
程冬说不出话来了,他从未见过能理直气壮无耻到这种地步的人,并且此时此刻,从舷窗可以看到,他们正飞过一片巨大海峡。 
“还有最后一句。”原殷之突然在他的耳边说。     
“无法豁免的,是插|入。得以苟且的,是执手。”

“我只有你。
·······
若前路颠簸世人冷眼,你还有我。”

摘录 · 《看不见风景的房间》

我本来会将视线越放越低,是你让我站在了高处,我才有了得以继续的机会。

你擅于捕捉简单的情绪,直抒胸臆,但这些优点会在后期成为劣势,那就是缺乏张力。并不是说简单的东西不好,相反某些时候这是最好的,但你的东西是未经提炼的那种简单,显得粗糙,并且更危险的是,浅薄。

程冬知道自己的生活有一种诡异的平整,这大概就是邱余欢所说,他对很多事情的理解程度太浅,其实那不是太浅,是他主动浅尝辄止而已。他会接纳所有在身旁发生的事情,无论是被奇亚压榨还是选择放弃回乡,以及之后接受了原殷之的包养,旁人看来这一件件都是些极不易消化的事情,但是他消化了,因为他在这么做的时候,将自己置身事外。     

唐真说他没有心,是因为他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无论什么时候他看上去都挺安稳的。     
但是原殷之折腾了他好多回,他终于没那么安稳了。

摘录 · 《鹤鸣于野》

“情之一字,伤人最深,”张知妄笑笑,“知命师弟,若是有一日你挚爱之人离你而去,有生之年永不能再遇,你会如何?”   
他笑意清浅,恍若浮云,沈秋暝宁愿他冷眼相对、口不积德,也好过他如今的样子,真真的四大皆空,心无挂碍,仿佛随时都会乘鹤而去。   
“不会的,”沈秋暝压抑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师兄玩笑了,世人皆知我沈某从不留情,又哪里来的挚爱之人?”   
张知妄极缓慢地点了点头,“看来你比我还适合当道士。”   
“何况,我若是有挚爱之人却不能相守,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又怎么会永不能再遇?”沈秋暝轻声道,也不知说与谁听,手心却满是汗意,“所谓情感动天我自是不信,可若是用情至深,对方相关之事又怎会有错漏,又岂会让对方遇到不测?男子汉大丈夫,连至亲至爱之人都保护不了,又何以自处于世?”
张知妄看着他清亮双眸,不由释怀一笑,“或许世间情爱都是这样罢,奋不顾身,生死相许……若是师弟找到挚爱之人,不妨告诉师兄,师兄不才,可也愿助你一臂之力。”   
“不过,”他背对着沈秋暝,一字一顿,“若真的天不遂人愿,殉情这般的蠢事自不必说,一夜白头这样作践自己的事情也是不许。我张知妄的师弟,就该做那世上最潇洒快活的薄幸人。”


他目若朗星,顾盼生辉,张知妄移不开眼,便只低笑道,“清规戒律约束了人,却清不了心。而若是心如止水,纵有十六天魔舞在前,修道之志亦不会动摇分毫。”  
“那师兄可是心如止水?”虽然知道不合时宜,沈秋暝还是忍不住问。  
张知妄瞥他一眼,随手一指,“师弟在旁,只会是一江春水。”


“你这人,真不知该如何说你,”张知妄冷哼,“有外人在场,便恭恭敬敬地唤我声掌门师兄,心情不佳或是谁惹你生气,就直呼其名大呼小叫,若有事求我,这一声声师兄却像掺了蜜似的,当真是口蜜腹剑。”   
沈秋暝恼羞成怒,正欲拂袖而去,却听张知妄幽幽道,“可我却偏偏吃这一套。”


沈秋暝却抱着酒壶,旷然大笑,“师叔好迂腐,难道不知杜康妙处?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须知不光有李白斗酒诗百篇,亦有汉寿亭侯温酒斩华雄。以酒助兴,以剑会友,岂不大好?”   
正明子气的直翻白眼,想起在场唯一能制住沈秋暝的人来,“掌门就由得他胡闹?” 张知妄望向沈秋暝,只见他亦遥遥凝视此处,俊美面容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晰,唯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随他去吧,”张知妄淡淡道,“人生寥寥数十年,能有几场酣醉,又能得几度清欢?”   
而沈秋暝如此怡然自乐的模样,他又还能见几回?


“当年我在留仙峰上以箫送别,似乎奏的是一曲平沙落雁,”张知妄眯起眼睛,似是怀缅,“岁月如白驹过隙,想不到当年情景,如今又要再来一遭。”   
沈秋暝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却听张知妄继续道,“也不尽相同,毕竟今日我可望着你走。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桥伤别。师弟可还想听平沙落雁?”   
沈秋暝心如擂鼓,此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有些话若此时不说,怕面前那人今生今世都无缘知晓。可若是要说,心悦之人不仅是个男子,还是个道士,他沈秋暝纵再如何离经叛道,如此悖逆人伦之事,也是花了无数时日才慢慢认命,张知妄自幼修道,持斋受戒,虽一路偶有暧昧,可若只是师兄弟之间寻常打闹,他会错了意,自作多情一番表白,张知妄日后会如何看他?是避之如蛇蝎,还是直接挥剑代先师清扫门户? 
他脉脉无语,张知妄亦不开口,两人只默然而立,白白辜负了这风清月白的大好良辰。   
或是过去一个时辰,或是只过去一炷香的功夫,又抑或是只过去一瞬,张知妄取出腰间玉箫,唇刚触及吹孔,就听沈秋暝艰涩道,“还是别奏平沙落雁了,不合时宜。” 
张知妄挑眉看他,“不合时宜?”   
沈秋暝定了定神,垂首看着脚下官道,“师兄人品超逸,师弟却远不如你旷达。” 
“那师弟之见?”   
“长相思……”沈秋暝声如细丝,说不出的心虚,“我想听长相思。”   
久不见人回话,沈秋暝更不敢抬头,视线来回游移,最终定在张知妄月白衣摆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张知妄悲欣交集道,“那日山道初见,我就该知有此孽缘。”说罢,他以手覆上沈秋暝双眼。   
沈秋暝只觉双唇一片温热,脑袋立时一阵轰响,灵识灰飞烟灭,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再明了。天地之间只余铺天盖地的檀香气息,轻缓而又霸道。 
辗转流连片刻,张知妄缓缓移开手,往昔无波双眼里狂涛惊澜,竟似哀恸。“时候不早了,走罢。”他背过身去,淡淡道。   
沈秋暝凝视他背影,颤声道,“师兄。”   
“还不快走!”张知妄厉声喝道。   
沈秋暝从未见他如此失态,想来必是反应过来,无以自处了,一时间心如枯槁,飞身上马,一抽马鞭便绝尘而去。   
张知妄站在原地,待再听不见那裂帛蹄声,才缓缓抽出玉箫。   
箫声如泣,呜咽不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死生两茫茫,爱恨总难休。我不过是想在死前……见你一面。”


星河天悬,灯火万家,天地浩大,无边风月。   
可眼前只看见此人,三千世界也唯有此人。


“还记得先前你离派时我奏与你的那曲平沙落雁么?若以禽鸟作比,你是那云边鸿雁,本该奋翅于九天之上,逍遥自得;而我却是山间孤鹤,除非在他乡死于非命,不然必将终老于鹤鸣,掌教授徒……我不怕千难万险,更不怕万人指谪,可我不仅怕师尊交予我的鹤鸣最终毁于我手,还怕……”   
他抬眼看这万丈青空,深吸一口气,“若是我侥幸得还,我怕将你困在鹤鸣山中不得自由,若是我不幸身死,我怕你如殷俭行一般茕茕独立,再不得开心颜。”   
“痴儿!”沈秋暝忍不住狠狠掐了他腰眼一下,“既是鸿雁,那必是寒来暑往,南飞北归,为何又会被你困在鹤鸣?我是你师弟,算是鹤鸣长老,寄居山中名正言顺。何况就算我因事离山,你就没听过寄雁传书么?”   
张知妄还来不及辩白,就听沈秋暝闷声道,“日后……莫要再诓骗我了罢?你先前怕是想错了,我可非殷俭行那般的痴心人,若你死了,我可不会年年日日时时刻刻地念着你。”   
张知妄低笑,“你最好狼心狗肺些把我忘了。”   
“呵呵,”沈秋暝冷冷道,“我偏不遂你的意,你一断气,我便拔剑自刎跟着你去。才不独活于世,帮你料理你那后事!”   
又是片刻寂然,张知妄忽而放声大笑,“也罢,是我庸人自扰。我再最后问你一遍,沈秋暝,你若是决意跟着我,从此以后便再无脱身可能,至于那些眠花醉柳之事更是休想,你可要想好了!”   
两人紧紧相贴,他朗声一笑带着沈秋暝都跟着颤栗起来,一字一顿道,“心如明月,永世不移!”   
张知妄不知想到什么,先是一怔,后又低低笑道:“朔风绕指我先笑,明月入怀君自知。你看,这不是明月入怀了么?”
他又寻到沈秋暝嘴唇,细细啃咬缠绵,含糊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不能相守,甚至连心意都不能互通,却又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与其相忘于江湖,那还不如让那人恨自己一辈子,起码想起来时会痛。所谓切肤之痛,所谓刺心透骨,不过是情之深,恨之切。”   
两人各怀心事,均不再言语。   
不知何时起,没心没肺、放荡不羁的沈秋暝竟也可痴心一片,从而奋不顾身,义无反顾;而冷面冷心、孤傲绝群的张知妄也会柔肠百结,患得患失,还不是情之所钟,一往而深?


“师兄,”沈秋暝极没坐相地躺在竹榻上,伸出食指对张知妄勾了勾,“过来。”
张知妄挑眉:“榻只有一张,你让我坐去哪里?”   
沈秋暝拍拍自己的腿,故作淫棍状,“诺,自是坐在大爷的腿上了。”  
张知妄似笑非笑地看他,随即起身,一步步向他走去。   
他素来清冷,难得一笑,可沈秋暝知道,每每他露出这副笑如春风的模样,多半自己就得倒大霉,于是便暗含戒备地看他,甚至手中已捏了个剑诀,随时准备格挡。
可张知妄并未发难,而是一拂衣摆,直接坐在沈秋暝腿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沈秋暝整个人懵住,抱住张知妄的腰不知如何应对,明明张知妄在他怀里,可总还是觉得低他一头,仿佛完全任他摆布。   
“怎么,贫道伺候得爷不高兴?”张知妄垂首在他耳边低声道。   
沈秋暝情不自禁地转头,对上张知妄的视线,简直都要溺毙在他一泓秋水之中。 
“师兄……”他轻声呢喃,寻到张知妄的嘴唇辗转吮吸。   
两人难分难解,张知妄一甩宽大袍袖将两人遮住,禁不住轻声喟叹,“我那俦侣剑你已见过,你以为如何?
“自然精妙,可师兄你不觉得作为一个道士,你那些招数的名号起的未免太旖旎了一点?什么断雁孤鸿,什么雁影分飞,还有那个别鹤孤鸾,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凡心未死不成?”
张知妄不以为意,“没错,我就怕你不知道。”
正明子师叔斥责我犯了色戒,”张知妄头枕在沈秋暝肩上,语气淡淡,“当时我便反问,‘本门只戒女色,而我好的明明是男色,敢问贫道是犯了哪门子的戒’?” 

摘录 · 《鹤鸣于野》

皮相、肉相与骨相。
香肌玉肤、色如春花,指的便是皮相,美则美矣,然而无精无神、流于浮华,越之郑旦、晋之周小史为其中翘楚,算是美人之最末等;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可忠可奸,颠倒红尘,夏之褒姒、陈之韩子高都算作此类,算是二等美人。
方才那是徒有肉相,最高一等的美人便是神仙玉骨,欲描难写,尘寰中难以寻觅,譬如巫山神女、洛水之神。

摘录 · 《鹤鸣于野》

世上并无无关紧要之事,只有无关紧要之人。  

摘录 · 《山海经 · 卷十三 · 海内东经》

有“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

“琅邪台在渤海间,琅邪之东。”

“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

“会稽山在大楚南。”

摘录 · 《山海经 · 卷十二 · 海内北经》

“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窫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系之山上木。”

有“文马,缟身朱鬣,目若黄金,名曰吉量,乘之寿千岁。”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

“蟜,其为人虎文,脛有䏿。”

“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zou,一声)吾,乘之日行千里。”

有“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

“王子夜之尸。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

“雁门山,雁出其间。”

“舜妻登比氏生宵明、烛光,处河大泽,二女之灵能照此所方百里。一曰登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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